穷凶极恶的暴徒王瑗伏法,冲军都都劝李冲杀了王瑗,李冲道:“她已做到她的,而我却没有实现我的,这件事,曲在我,诸君切勿再言。”
众人不知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有何缘故,仍然争辩不止,而李冲却亲自解开缚她的绳索,王瑗看着他,以为这是他欲擒故纵的把戏,因此十分戒备。
这时,一直在人群中默默不语的李冲部将梁柔对众人说道:“曾经,将军答应这位女郎不发卖郭氏的女眷,女郎见将军戏弄于她,遂铤而走险,以致有今日之祸。”
“昔者专诸之刺王僚,聂政之刺韩傀,要离之刺庆忌,此叁子者,皆守信重义之士,太史公所谓侠义者。他们挺起独躯以抗强敌,以捍公理,可谓勇也。这位女郎,本卑贱之奴仆耳,与将军并无私怨,为素不相识的同胞与将军相抗争,可为义也,以柔弱身躯敢以身冒险,可谓勇也,更与我部周旋一夜,为同胞争取逃生的机会,可谓谋也,如此有勇有谋有情有义之人,可谓烈女子,诸君现在难道还要杀了她吗?”
“况且,我凉州之人向来敬佩英雄,重信义,我见我们这些男子还比不上她。”
众人闻言,有赞同之色。凉州之地,与中原相隔甚远,而与羌胡接,战事频起,不论男女,向来素习戎马刀兵,好斗勇狠,更崇尚慷慨豪迈与信义,兼之国朝崇尚《公羊》,人们推崇血亲复仇,手刃雠仇,王瑗此举,充满烈气,是世人所认可的义举。
更有人说道:“从前智伯家臣豫让,为报主仇不惜毁身,叁刺赵襄子,堪称国士无双,赵襄子也佩服他为人之贤,不忍加害,而去成全他的大义。正如士为知己者死,如今她为女子者死,似有其中古意,我等尚不如赵襄,怎能加斧钺于一个义女子,岂不让天下人笑话?”
李冲面有惭愧之色,道:“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,不守诺言,愿免冠徒跣,以谢女郎。”说完就向王瑗跪下谢罪,王瑗看向众人,神色不解。
“如蒙不弃,敢请聘为李氏女师,教养内闱。”李冲又道。
王瑗思索,郭氏是扶风大姓,注重门风,也聘有年长妇人为女师,教育妻女,以免失礼辱没宗族,但所教不过是些后汉曹大家所着《女则》《女戒》等腐朽糟粕的女德之流,拾人牙慧,骇人听闻,她虽无托身之处,也不愿做此等事,便推辞免去。
李冲见她不就以为她仍然迁怒于己,便道:“西州文教不周,女郎才识过人,怕是兰台的郎官们也望尘莫及,我等望女郎如望春风,又何故伤我等拳拳之心呢?”
“你是说,不用教女德之流?”
“正是,知书达理便好。”
李冲观她虽没于奴婢中,却富有教养,估计不知是哪一大家之后,战乱之中,沦为臣妾也是常有的事,她从来都没吐露过自己的身世,估计是有难言之隐。西州土地瘠薄,教化外地,不及中土诗礼富盛,文教垄断于世家和士人之手,他们是十分尊重有学识之人,军中,稍稍能识文断字便俨然是个小官了,故而他屈尊降贵延请她进入李氏。
“月谷十二斛。”自春秋以来,便有谷物充当俸禄的习惯了,汉时钱粮并行,每逢节庆,还有赐物。
这当比一州府小吏,又优厚于当时的兵卒,时丁男月叁十斗粟,她相当于有四个丁男的口粮。
她之前本想逃离坞堡去往汉中,但后为保郭氏女眷多半以为自己便要一死了之,也没有为自己谋划退路,现在情况突变身上又无粮又无钱,走不到汉中怕是要饿死在路上,若是向李冲索要路资独身一人前往但路上兵匪横行,前景也十分难测,也只有暂时委身李氏,多作积蓄,再打听有没有欲往汉中之人,再与那些人结伴而行。
冲军裹挟百姓,将青壮编入军中,她随冲军离开郭氏庄园,随着辎重部队前行。
“我们要去哪。”她向押运士兵询问此行目的地。
那士兵已知她之前的事迹,又是主将聘请的女师,对她颇加客气:“回到驻地,长平。”
却见路边忽然跑出来一个小女孩,道:“我要跟随你。”王瑗苦笑,她现在自身都难保,怎么还能保住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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